张三不姓张,也行不三。
1.
他是我的同学,我要写他的故事,但是又不能让他知道,因为他比较孔武有力,如果知道我在背后念叨他的话,对我的人身安全不利,所以就权且称呼这位老兄张三。
张三是西北人,大约前几年来加拿大,他陪他姑娘来深造,老婆还在国内。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在这里是不是很普遍,因为你知道,我在这边认识的人很少。
我第一次见张三兄的时候是在法语学校里面。那时候刚开课不久,在某个课间,我躲在楼底下咖啡厅的角落里吃香蕉。不知道为什么,当时我看在这里学习的同学诸君都一脸衰样,脑门上都隐隐有一个大大的L,或许其他人看我也是这样的感觉。
吃完了香蕉我要去扔香蕉皮,扔完了刚转身要走,旁边上来一个人叫我,我转头看时,是一个胖大汉子。
“鹅奢…你会说英语不?”这汉子问我。
我迟疑了片刻想问他有什么事,他期期艾艾咕哝了两句,转身走掉了。
在一个法语学校被人用中国方言问会不会说英语,这是件让人比较印象深刻的事情。这汉子就是张三,不过又过了好久我才知道他的名字。
2.
法语是世界上最动人的语言,这是都德老师在《最后一课》里面告诉我的。但是他没有告诉我法语也很难学。教我们的是一个相貌姣好的魁北克姑娘,人很nice。我老怀疑她是从蒙城幼师毕业的。因为教一群30-70岁的语言迟钝者学习法国“a o e b p m f”,没有点专业背景肯定是要抓狂的。
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拉芳丹的公园的树叶变得红红黄黄,看上去让人心旷神怡。而看久了,同学诸君脑门上的L也没有那么明显了。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。
万圣节前几天,我又在学校的走廊上遇到了那个汉子。其实我每天都能在学校里看到他,都是那样郁郁寡欢的样子,只是不再理我,仿佛我是隐形人一般。这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径直走过去,而是在我跟前停了下来,我也只好站住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鹅奢…你们班上还有没有座位?”他问。
我告诉他还有。他有些喜悦,我以为他还要跟我再攀谈两句,但是他咽了口唾沫,转身走掉了。
接下去的几天,我有时候看到他堵着一个胖胖的白人老太太,用陕西话在倾诉着什么。当然,也有可能他是在说英语或者法语。
再过了几天,他就一脸惬意得坐到了我们班上。我于是知道了他叫张三。
3.
张三兄已到不惑之年,这是他自己说的,他总是喜欢把自己的年纪挂在嘴上。“鹅已经48了,学习是你们的事情。”然后他就大大方方地在下午的课上打瞌睡。
学校里有不少老先生像他一样,失业之后到一个法语学校过渡一下。当然,代价就是每天要在这里哈气连天地挨上6个小时。
前文说过,张三兄的老婆在国内。所以他对女同学都很和善。睡觉有暇会跟来自菲律宾的一个女同学攀谈。这位菲律宾的女同学祖上是闽南人,家学渊源,能说一些闽南话。张三兄一有机会就挨挨擦擦地教女同学说陕西话,并鼓励她有朝一日去中国赚大钱。
4.
张三兄有一位千金,豆蔻年华,在蒙城的某中学读书。她是张三兄国外生活的圆心,是真正的掌上明珠。但是张兄有时对这位千金也颇有微词。
“唉,女儿大了,不听话,真是没办法”,张三对菲律宾女同学抱怨,“就知道摆弄计算机,整天上网,计算机你知道不?就是电脑。”
“学电脑好的,我还不会的?你女儿正聪明。”女同学附和着。菲律宾同学的祖上移居外国有年,所以该同学的国语不甚地道。
“上网吧,也不学习,就整天查怎么做蛋糕”。
“呓~网上还有这个吗?真是好的。”
“本来以为她看看就算了吧。可以看完了吧还照着做。跟她说你别做,就不听偏做,真是气人哪!”
“女孩子学做吃的好的,你女儿真聪明的。”
“她是聪明,她又不吃,做完了全让我吃,我都吃了四天了。”
5.
我们法语学校是一座座北朝南的老楼,或许是教会的产业,因为面对大街的那面嵌着个十字架。
外国的老楼就像外国的老头子一样,老而不糟,看上去反而气派得有些气势汹汹。如果在中国,这样的建筑大门两侧往往会放上两个石狮子。不过这是在外国,在本该放石狮子的地方竖着两根对掐粗的铸铁筒子,有时会从里面袅袅冒出几缕青烟,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外国香炉。但是后来看到每到课间的时候,以筒子为圆心就会围上两圈人,喷云吐雾,风雨无阻,抽完烟都竞相把烟屁股塞到铁管子里,才知道那是两根巨型的烟灰缸。张三兄也是这个圈子里的常客。
“这是最后一盒了,抽完了就戒烟了。”每次抽完烟回来,张三兄就如是勉励自己一回。但是这一盒烟总不见抽完,仿佛那烟盒就是个聚宝盆,里面的烟取之不尽。
有时候张三兄会掏出传说中的最后那盒宝烟,偷偷塞给某个叫萨沙的乌克兰同窗或者叫马拉多纳南美同窗,萨沙或是马拉多纳捏上一捏,再拿出一张钞票塞回给张三。双方做如上动作的时候互不对望,神气活像是西北牲口市上的两个老客在袖里吞金。
如你所知,这边跟国内一样,烟草行业被课以重税,所以烟的价格很是昂贵。不过这边吸烟的人还是不少,尤其是女性,比国内要多。法律规定建筑里不允许吸烟,吸烟的人只能在室外过瘾。天气越冷越不能在室内抽。(冬天不方便开窗换气)我在国内某网站工作的时候,公司的行政部也这么搞过一回,把吸烟的人都哄到楼外面,但是并没有坚持下来,烟民们后来还是在大楼里面,厕所附近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。不知道现在根据地是扩大了还是缩小了。
6.
我们在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,班上组织去一家自助餐去吃散伙饭,因为惯例有一些同学上完一学期会换到其他的班级或者结束学习。不过我们那期倒是比较稳定,基本上都要继续再同学上下去,虽然同去吃散伙饭,但是并没有要散伙的意思,因而都吃的很快活。
这个自助餐厅像极了国内的好伦哥,只是价钱要贵上两倍。国外时兴AA制,大家各出各的钱,交钱的时候张三兄有些肉痛,所以雄心勃勃的打算把自己的那份给吃回来,那神气仿佛是随了份子要去吃喜酒。
安放好衣物之后,大家一窝蜂的去拿吃的。我积习难改,还是端着盘子去拿鸡翅膀。回来发现张三已经开动了。而且边吃边跟对面的菲律宾女同学传授经验。
“鹅舍这个自助餐吧,你一定得吃最贵的才能吃回本来。否则肯定吃亏。”
我赶紧坐下来恭听张三兄的高论。
“你知道这个餐厅什么最贵不?”
“不知道的。是这个吗?”菲女指着自己吃的一碗云吞soup。
“吓!别开玩笑了。吃这个就是撑死了也吃不回本来。你得吃这个!”说着从自己的盘子里夹起一物。我定睛一看,原来是一撅寿司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吧?这是sushi,是这里最贵的。”菲女一脸茫然。So do I。为什么寿司最贵呢?
张三兄像是收听到了我的脑电波,他继续解释,“我经常吃sushi,经常吃。这么一小盒就得5刀。”张三兄用手指比了个火柴盒大小,“这一盘子还不得要20刀!”。张三兄面有得色地往嘴里又塞了一个。
“是这样子的啊。”菲女做恍然大悟状。
“来,吃个sushi,”张三兄大方的招呼菲女,“沾点芥末,沾点芥末好吃。吓,别沾那么多……”不过晚了,菲女的眼泪已经飙出来鸟。
受张兄的启发,我也去取回一个寿司来品尝,里面只是很平常的蟹肉棒,似乎并没有白松露菌或者鱼子酱。不过看张三兄吃的那么笃定,或许他发现了其他昂贵的配料也说不定。
待续。。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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